《艺术人生》最近做了一期有关西安碑林的节目，后期编辑的时候，编导亚菲问我：“浦老师，您说现在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写毛笔字？”这个问题把我震了一下，这算是个问题吗？细想想，还真是个问题。如今写文案都用键盘，临时写个便条用圆珠笔，毛笔根本没有用武之地。以前在任何一家卖百货的小铺，都能买到一、两毛钱一支的毛笔，一般是兼毫的小白云、中白云、大白云。如今在超市这样的毛笔越来越难找了。
小时候曾经在湖北深山中一个大队办的小学读过书，“前进大队前进小学”，小学很像今天希望工程救助的小学校，一个破庙塞进了三年级到五年级的二、三十个孩子，老师先给一个年级讲课，其他年级做作业，整个学校两个教室，两个老师。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小学校里，有一个今天看来很牛的规定：除了做算术，其他课程的作业一律使用毛笔，所有孩子都有一笔漂亮的毛笔字。可惜的是，老师对我们这些大城市里来的孩子网开一面（我们是三线工程迁过来的，在深山里修建战备仓库，我在这个大山沟里度过了无与伦比的快乐童年），允许我们少数几人用钢笔，从而错失了这么好的童子功。一个有趣的现象是：用毛笔的孩子个个字都写得好，有几个同学一笔蝇头小楷漂亮极了，用钢笔、铅笔（那会儿还没有圆珠笔）的孩子字都写得很差，这大概与毛笔柔软的笔尖难以把控，所以写作必须认真有关，硬笔写字的时候可以用很大的劲，歪歪斜斜也能成字，毛笔就必须过基本功这一关，否则你根本写不成个字。记得当时山里的孩子非常羡慕我们“武汉的孩子”拥有使用钢笔的特权，殊不知这样的特权实在没有什么益处。
自古以来一笔好字有关人的门面，科举考试你必须有一笔漂亮的馆阁体，那是基本功，要是字写得出类拔萃，引起阅卷老师的注意，那就更增加了登科达仕的分量，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功名，所以读书人都有一笔像样的毛笔字。后来的社会毛笔字的分量虽然没有那么重要，却也是有关人的脸面。机关里写得一笔好字必然受到领导青睐，这次《艺术人生》的主人公薛铸就因为写得一笔好字，被调到西安碑林工作，一干就是24年，成就了一个书法家。但是如今数字技术已经如此普及，写得一笔好字，尤其是毛笔字，还有什么意义？
确实，随着时代的发展，毛笔已经彻底退出了实用的领域，即使最需要书法的匾额，也常常被计算机字库里的标准字所替代。书法已经成为艺术家以及爱好者的小众趣味，但我还是认为，即使成不了书法家，平常练练毛笔字还是大有益处的。首先，练字的过程很享受。我的做法是：夜深人静，处理完邮件，关掉电视，从宋代的水注中倒几滴清水，注入端砚，用一锭文革前的老墨慢慢研磨，一股墨香便幽幽地渗透出来，研墨的过程就能使自己安静下来。笔一定要好，纸也不能太差，然后取一本柳公权的《玄秘塔》，一笔一划地临写。启功先生曾经嘲笑过用好宣纸练习书法的行为，说其实用废报纸练习足矣。他说得不错，如果仅仅是练字，一得阁的墨汁，大白云，废报纸，就够用了，但是如果把这练字的过程变为一种修炼，一种享受，我还是愿意置办这些清雅的东西愉悦自己。
其次，临习书法来不得半点浮躁，一笔一划，都要交待得清清楚楚，心一浮，笔划就漂浮起来，或绵软无力，进退失据，或张牙舞爪，外强中干，只有静下心来，踏踏实实，才能完成，在这个充斥着浮躁风气的时代，临习书法让人安静。
第三，临习书法让你清楚地认识自己。前人书法已经达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峰，尤其的王羲之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欧阳询这些绝世大家，无论在笔力还是人文修养，都让人高山仰止，心摹手追，永远望尘莫及。这就让你时刻警醒，在这样的前人面前永远保持谦卑，不要因为现实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了自己，别以为上了几次电视，听到几句赞扬，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。另外，汉字布局的奇正、掬让，笔划的刚硬与波澜，墨色的浓淡，整幅书法的谋篇布局，都是奥妙无穷，即使穷其一生，也未必得窥堂奥。所以，即使成不了书法家，作为一个书法爱好者，它所给予你的滋养，也是受用无穷的。
